七个月前，酱油在「十字路口」播客《揭秘千人「AI漫剧」工厂：野蛮生长和内容理想 | 对话酱油 》，聊起自己的 AI 漫剧工厂时，还是意气风发。

那时，一个新行业刚刚被 AI 打开，内容人忽然拥有了过去难以想象的生产力，酱油和他的朋友们关心的只是：怎么把漫剧工厂搭起来，怎么把产能拉上去，怎么在风口里跑得快一点、再快一点、更快一点。

上周，我们又打了一通电话。酱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：「这个行业已经没有了！」

当时他们还在讨论要招 3000 人、4000 人；现在，只剩下 300 人左右。

在 Seedance 2.0 出现后，行业没有因此更繁荣，反而被更快地推向过剩。

曾经需要十几个人一个月做一部的 AI 漫剧，变成一个人一个月可以做三四部。

效率暴涨，成本暴跌。

在酱油看来，国内 AI 漫剧和 AI 剧已经从「效率红利」进入「慢性死亡」：政策风向、平台流量、供给爆炸、工具公司被大厂挤压，几股力量叠在一起，把一个刚刚冒头的内容生意迅速打成了彩票生意。

短期看，唯一的出口似乎只剩出海；但出海也不是内容公司的坦途，而更像是 APP 平台和投流公司的战场。

以下为本次访谈。

十字路口

上次播客至今 7 个月啦，酱油最近怎么样呀？

酱油

这个行业已经没有了！

十字路口

这句话有点突然，发生了什么？

酱油

对，我感觉这个赛道没了。

不是单纯竞争变激烈的问题，而是官方出手了。人失业，基地空置，地方原来的政绩也浪费了。你可以理解为，这不只是行业问题，而是一个社会稳定的问题。真人短剧这一块已经死得不能再死，很多剧组、基地、地方政府原来围绕真人短剧搭的东西，现在都被 AI 冲击了。

第二个点是官媒定调。前段时间《人民日报》有文章在讲 AI 形象太千篇一律，想让「活人感」重新回到现实当中。说白了，就是看到 AI 短剧打得太狠了，官媒先出来定一个调。

第三个点就是平台响应。抖音、红果这些主流平台会谨慎，会打压。打压的方式很简单，不给流量，把流量给真人内容。

十字路口

所以这不是行业自然出清，而是政策和平台一起在打压？

酱油

对。现在从 5 月份到现在，一直是震动期。某种程度上也是筛选和淘汰。

淘汰什么？先把那些只是想来这个行业捞一把的人淘汰掉，把没有底蕴的人淘汰掉。筛选什么？把差的筛走，把中等的也筛走，只保留头部的、优秀的，或者平台觉得可以保留的那一部分。

平台的思维大概就是这样。

出路在哪里？

十字路口

那你们会转回真人短剧吗？

酱油

不会。历史不会开倒车。

真人短剧的成本摆在那里。你花 100 万做真人短剧，就只有一次机会，爆了就爆了，而且爆了也不一定回本，要大爆才能赚钱。但我花 100 万做 AI 剧，可能能做 10 部，就有 10 次机会。

所以你说怎么可能回真人？我宁可把公司一关，在家躺三个月，也比做真人短剧好。真人短剧现在就是亏，除了特别几家能挣钱，其他人很难挣钱。

十字路口

那 AI 加真人呢？比如用 AI 降低真人短剧的成本。

酱油

这个可以尝试，但它不是风口，只是过渡期。

所谓 AI 加真人，本质上是原来一部剧要花 100 万，现在可能 30 万到 50 万就能做，节约 50% 到 60% 成本。它的意义是折中：既保留 AI 的降本增效，又让活人演员、剧组还有收入。

但这只是为了维稳的办法，不是长期趋势。

十字路口

更极端一点，如果剧看起来是真人剧，但里面所有真人都是 AI 生成的呢？

酱油

现在打压的就是这个。只要跟 AI 有关的剧，现在都在被压。

Seedance 2.0发布后 ——可以说成也字节，败也字节。

十字路口

上次我们聊的时候，你还非常关注怎么把产能拉起来，怎么把组织扩起来。现在还追求产能吗？

酱油

不追求了。

上次聊的时候，Seedance 2.0 还没出来。那时候你确实要追求产能，要追求组织架构和人数规模。因为当时做一部剧，可能要十几个人做一个月。1000 个人一个月也就做 80 部到 100 部剧。你要一个月做几百部，就必须两三千号人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Seedance 2.0 出来之后，一个人一个月能做 3 部到 4 部。你只要 200 到 300 个人，一个月就能做 1000 部。那你还需要那么多人吗？不需要。

十字路口

所以本质上，是不需要再频繁抽卡了？

酱油

不只是抽卡，是整体效率提高太多了。

以前抽卡只能抽 4 秒，等一张卡要 5 分钟到 8 分钟。一个人再厉害，也只能坐在那里等。现在可以同时出几个 15 秒的视频，抽得差不多就直接进入剪辑。

效率提高得特别多。但也正因为这个原因，市场被快速破坏了。

十字路口

效率提高，为什么反而破坏了市场？

酱油

以前做 AI 剧，一部成本大概 15 万。这个成本里面要养人、养技术、养团队，所以它还是有门槛的。

现在一部剧 4 万、5 万就能做，其中 3 万可能是算力费，人工费不到 1 万。但就算一部剧只要 5 万，大家也不挣钱。你说这个市场多可怕？

原因就是供给太多了。以前动漫一年也就难得出 10 个到 20 个新番，观众是看不够的。AI 剧出来以后，一个月出 1000 部、2000 部，市场还能接受。哪怕其中一半是垃圾剧，剩下几百部也能满足用户。

但现在是一个月上 18 万部剧。18 万部剧，一个人一天哪怕看 20 部，也看不过来。你分发也分发不完。

十字路口

供给完全大于需求了。

酱油

对。Seedance 2.0 发布以后，可以说成也字节，败也字节。

如果没有这个软件，大家可能还可以通过投入挣到舒服的钱。但它出来之后，不是让整个行业欣欣向荣，而是让行业进入慢性死亡，不再是内容生意。

百人以下的公司基本都死了。

十字路口

从内容生意变成了什么？

酱油

变成彩票。

以前你做内容，选题、制作、组织能力还是有价值的。现在生成太容易，大家都在赌运气。你运气好就爆，运气不好就爆不了。

比如大家看到抖音上有一些 AI 角色突然火了，就觉得一个人公司也有机会。但那是幸存者偏差。可能 100 万个人里面才出一个。

所以我觉得，只要是 AI 做出来的剧，不管漫剧还是仿真人剧，都已经是慢性死亡。只是表面看起来还很热闹。

十字路口

中小公司现在怎么样？

酱油

百人以下的公司基本都死了。

100 家公司里面，可能只有 1 家、2 家运气好，做了一两部爆剧，继续苟活。剩下 99 家就没了。那些二三十个人的公司也全部死。

2025 年 10 月份进场的人，到现在半年多时间，至少 95% 以上的公司已经关门。

我们自己还算幸运。去年也算赚到钱了，名声有了，钱也挣了。真正难受的是那些刚入赛道、刚吃了两口红利就被下桌的人。

出海呢？

十字路口

那现在大家听起来只能出海了？

酱油

对，出海现在是最大的风口。所有资金、内容都在往海外走。

但我要说清楚，出海对投流公司、APP 平台比较友好，对我们这种出品公司、制作公司不一定友好。因为海外现在玩的是 APP 买量。你要做 APP，没有几个亿别想做。拿几千万进去，意义不大。

所以我们现在的方式，是先以出品方的形式做，先摸索经验，再看怎么打。这是目前唯一的自救方法。

十字路口

像 NetShort、ReelShort 这些平台，它们的竞争核心是什么？内容能拉开差距吗？

酱油

内容也重要，但核心壁垒是买量。

好的内容大家都有。麦芽也好，昆仑也好，一起其他的出海平台也好，都能拿到好内容，花钱可以买到。内容好的意义是能买到更多量，但平台最核心的能力还是 APP 投流。

麦芽为什么做得好？因为它以前做真人短剧的时候，投流就特别好，内容基因也好。AI 对它来说只是一个工具。没有 AI 的时候，它也做得很好。

十字路口

所以内容公司很难复制麦芽那种平台规模？

酱油

如果你想像麦芽一样一年挣几十亿、上百亿，那对于我们这种公司来说，就别想了。

但如果你的目标是回到国内巅峰时期，一年挣 1 个亿，或者几个亿，我觉得还是有很大概率。我们本身作为头部内容方，在海外大不了少赚平台那部分钱。我们在 TikTok、YouTube 等渠道分发，出品方该赚的钱还是能赚。

十字路口

海外会不会比国内更有持续性？

酱油

会。海外现在还是上升期，不像国内一下子就上完了，然后一个政策来了就没了。

海外可以一个国家一个国家打。美国打完，可以打加拿大；加拿大打完，可以打巴西。看你的精力、时间和打法。它不会像国内一样，红果也好，抖音也好，一个政策过来，赛道就没了。

但反过来说，出海也一样是时间问题。今天海外刚刚打通，可能未来三个月到六个月还能挣钱。上升期结束之后，也会开始堵。国内能做 18 万部剧，海外难道就能吃掉 18 万部剧吗？我不觉得。

十字路口

海外的内容会很看重本土化吗？不同国家是不是要做完全不同的内容？

酱油

现在还是 1.0 时代。

1.0 就是把国内一些故事改成本土化，但主要还是往白人、欧美市场去改，做美剧语境的本土化。不会一上来就专门为巴西、韩国、日本、加拿大分别做内容。

后面可能会有 2.0、3.0，针对每个国家做不同风格。但这要看人口基数。一个国家只有几百万人、一两千万人，就没必要专门做。像巴西、拉美这种人口基数大的市场，才值得单独做。

十字路口

你觉得海外 APP 是一个长期资产吗？至少流量可以沉淀在自己手里。

酱油

APP 流量不会跑，除非你不做了。所以现在大家买量，是为了未来做准备。现在低成本买量，把用户沉淀下来，以后买量成本变高，至少你还有自己的 APP。

但 APP 的核心是稀缺性。当年爱优腾打架，是因为它们有独家版权，有明星，有综艺，有稀缺内容。

如果以后有 100 个短剧 APP，每个人都在买量，还能活下来吗？这是问号。今天你这个剧爆了，用户为你下载一个 APP；明天别人那部剧爆了，用户又去下载别的 APP。看完之后，你的 APP 就躺在那里吃灰，甚至被卸载。

所以这里面最大的问题，还是同质化。

把最后一枚铜板都赚走。

十字路口

工具公司呢？比如给 AI 剧、一个人公司、创作者提供工具的平台。

酱油

工具类公司，长期看我比较悲观。

原因很简单：大厂一开始不赚小钱，是因为它没时间赚小钱。等它把大钱都挣了，没有增长了，自然会盯上这些小钱。到那个时候，小公司就会被影响。

现在类似 LibTV 这样的工具还有用户量，是因为它在补贴。比如它从外面花 100 万买算力，可能 70 万卖给你，相当于让你薅 30 万羊毛。大家为了薅羊毛，就会过去。

但有一天羊毛结束，感情归零。

做内容的公司不一定需要非常硬的核心壁垒，只要你有内容就行。但做技术、做工具，你必须有核心壁垒。如果今天字节想复制你，真的很简单。

十字路口

所以字节在这个行业里，既是 AI 能力和效率的提供者，也是行业被击穿的原因？

酱油

对。成也字节，败也字节。

我听别人讲过一句话，做生意的大厂，一般不会赚走最后一枚铜板。但现在字节给我的感觉，就是把最后一枚铜板都赚走。

这就是现在的状态。

十字路口

亲历这样一个行业从上升到急转弯，你自己的心情是什么？

酱油

还好。对我个人来说，我已经很圆满了。

名声也有了，钱也挣了。无非是没有原来那么舒服了。对于很多刚入赛道、刚吃红利没多久的人，他们才难受。

我们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理想和梦想，能挣钱就够了。至少比我原来做短剧、做小说挣得多太多了。所以我没有什么遗憾。更多是无语，但没有难过。

当然，从一个欣欣向上、好像真的可能做成大事业的状态，突然又回到普通常规的生意，多多少少会有点失落。但反过来想，在现在这个经济环境里，能幸运踩中一次风口，并且拿到结果，已经很了不起了。

而且我还年轻。时间还有。以后不做这个，也可能做别的。

十字路口

如果把这次行业变化浓缩成一句话，你会怎么说？

酱油

一个原来还算不错的内容生意，被效率工具变成了不可控的概率生意。

以前大家拼内容，拼组织，拼产能。现在产能太便宜，内容太多，平台分发不完，用户注意力也不够。最后大家就变成买彩票。

这就是 AI 剧现在最大的问题

本文来源：十字路口Cross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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