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 北大汇丰PFR ,作者:张一斌
自2022年以来,全球大宗商品定价逻辑正经历底层重构。传统的“经济周期与供需均衡”框架,正让位于由“安全约束、技术扩张及制度摩擦”组成的复合约束。一方面,地缘冲突与供应链重塑,使得大宗商品从单纯的配置资产,拓展为对冲尾部风险的“实物保险”,安全溢价成为定价核心。另一方面,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技术扩张,尽管其应用前景仍有争议,但数据中心、电网系统等基础设施建设,对上游核心资源形成高度确定的需求锁定。在风险补偿与物理约束的双重叠加下,由离岸金融合约主导的定价体系出现松动,金融价格与现货价格分化,定价权重正向具备真实交割与吞吐能力的实体市场倾斜。
不确定性与安全约束:安全溢价抬升
在过去数十年的“大缓和”时期,大宗商品在资产组合中的核心功能是提供周期收益与对冲通胀风险。在全球供应链高度整合的背景下,商品价格围绕边际成本与需求波动运行,均值回归特征显著。然而,随着地缘冲突常态化与制裁政策工具化,供应链安全被纳入多国国家战略。供给稳定性成为影响价格的重要变量。矿产、能源、粮食等关键大宗商品逐渐被视为战略资源,其价格中所包含的安全溢价明显上升。大宗商品正逐步从单纯的配置工具,演变为对冲断供与制度风险的防御性资产。
传统避险资产功能的削弱是定价逻辑重构的重要背景。长期以来,机构投资者依靠股债负相关性构建“60/40”组合以应对宏观冲击。但在高通胀与高债务并存的环境下,美债便利收益(Convenience Yield)下降,股债相关性阶段性转正,无风险资产也面临估值波动与信用约束的双重挤压。资金开始寻找新的对冲载体,大宗商品由此被赋予双重角色:既是通胀对冲工具,也是押注极端风险的非对称敞口。大宗商品价格既包含了经济周期因素,也计入了对尾部风险的补偿。
实体企业的避险诉求强化了定价逻辑重构趋势。宏观经济学研究指出,在宏观经济波动或不确定性加剧时,企业往往推迟不可逆投资,以保留“等待的价值”。这一效应在具备高沉没成本、长周期特征的矿业与能源开发等资源型行业尤为明显,直接表现为上游资本开支的趋势性收缩。与供给侧投资意愿低迷相对应的是,下游国家与制造企业在真实的断供威胁下,倾向于提高库存安全边际,从追求效率的“及时制”(Just-in-Time)全面转向防御性的“预防性囤货”(Just-in-Case)。这种供给侧投资不足与需求侧防守性扩张的共振,使现货资源的便利收益维持在较高水平,也使得大宗商品的安全溢价得以常态化。
衍生品市场的表现为定价逻辑重构提供了佐证。Cheng、Liao和Pan(2023)发现,商品期货收益率中已存在地缘风险补偿。CME Group(2025)的报告指出,根据期权偏度结构,能源与粮食等战略物资的虚值看涨期权溢价显著走阔,市场正为潜在的供给中断支付更高保费。这种右尾风险的溢价并不只是短期事件情绪的反映,而可能体现为更持久的风险补偿。欧洲央行(2024)关于地缘冲击对油价影响的研究也表明,地缘风险一旦切实威胁物理供给,便会迅速转化为常态化的价格补偿。
全球信用与制度层面的割裂为定价逻辑重构提供了深层支撑。以2022年针对俄罗斯原油的限价制裁为例,全球能源贸易分化形成了显著的价格楔子(Wedge)。达拉斯联储的拆解表明,该折价并非源自生产效率差异,而是由绕航物流成本与市场分割后的议价结构变化所致,地缘摩擦成本被计入价格。进一步看,当部分核心法定货币在制裁中被工具化,储备资产的中立性受到质疑。相较于依附单一主权信用的金融资产,实物资源因具备跨制度的普遍可接受性,正在不确定时期充当更具韧性的宏观抵押品。Zoltan Pozsar(2022)在“布雷顿森林体系3.0”中指出,一旦出现信用裂痕,市场便会重新评估商品在全球信用体系中的位置。大宗商品的“外部货币”(Outside Money)属性得到重视。这在近年的能源与贵金属市场上已有体现。
技术扩张与过程确定性:供求周期重塑
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核心的技术扩张,正在改变大宗商品传统的供求周期。过去,大宗商品价格高度依赖宏观经济波动与产能周期的共振。然而,本轮由科技企业主导的AI基础设施建设,其投资周期跨越数年甚至更长时间。尽管AI应用层的盈利模式与监管前景仍存在不确定性,但扩张过程中的物理投入具有明确的约束条件。本文所称“过程确定性”(Process Certainty),并非指技术路径的可预测性,而是指在扩张过程中对电力、金属材料与工程产能的刚性依赖。当前,数据中心、电网扩容与冷却系统建设已进入实质推进阶段,使上游资源需求逐步脱离短期经济波动的同步性。